Sunday, May 12, 2013

初为人母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常言说:孩子的“生日“,是母亲的“难日。 我想如果没有进过产房,经过生产的过程,是很难体会到其中含义的。但我在没有怀孕以前,却已然体会到母亲生我的难处和苦痛。我是早产儿,母亲生我时不是顺产。她是因给我死去三天的哥哥去上坟,坐在马车上,手中抱着才两岁多的三姐,可能是思念刚满十岁,突然感染猩红热不治故去的儿子, 心不在焉,才从马车上摔下来。 当时感到腹疼不止,有出血现象,婴儿似将临 盆。送回家后,她在炕上挣扎了三天,才把我生下来,几乎送掉了她自己的性命。 为此,在我长大,懂事之后,我是不愿过自己生日的。
我和冈在1955年结婚,来到美国做学生,当时也没有想到要做父母。只是想,念完了书,找个工作,生活安定后,再谈其他。这样,如果以后有了孩子,他也会有个安定的家。但到了1958年春,我觉得身体不适,早上翻胃,有呕吐的感觉。拖了几周之后,发现自己可能是怀孕了, 乃到密西根大学的医院( Medical Center, University of Michigan)去看病,经检查证实是怀了身孕。 但我们当时都是学生的医药保险,也没有办法再追加“OB生产“保险,如生小孩,一切费用都要自己负担, 而且是一笔庞大的医药费用。
因由我母亲生我的经历,我虽觉得对生产有所顾虑。但与冈商量后,想到不管如何,我们都应该欢迎婴儿的到临。此后,我每个月都会按医生指示,做产前的健康检查。因我没有自己的产科特约医生,所以每次做例行的检查都是不同的医生。 每次去,要等大半天, 而且是碰到什么医生轮班,就由什么人给看。有的时候是密大医学院的实习生,去了后,他们看看病例,敲敲打打,就说一切正常。 我想在我的例行产前检查中,可能看过有十位不同的医生, 还好,我身体没有什么不适,胎儿也发育正常,预产期本应是在圣诞节前。我怀孕后的生活正常,也一直在ELI办公室上班,当时办公室的人没有看出我怀孕,因为我体重没有增加太多。直到我最后穿上了久芳给我做的“大肚装,他们才知道我将生产。 最可笑的是:有一次,一个在ELI读英文的伊朗男士,一早红着脸, 走到我的办公桌前 ,很有礼貌而紧张的说:想约我外出吃晚饭, 问我可以否。当时,在ELI 做事,是帮助外国学生,而且,不能因为他们的英文不好,而伤了他们的自尊,所以对学生都是很尊重和照顾的。因之,我在他提出邀请之后,也不好立刻拒绝,就和他说:“我可以去吃顿饭,但是我得先回家给我的丈夫做完晚饭后才可以去“。没有想到,这位伊朗男士,当晚真的来公寓接我,冈听到门铃声,外出应门, 此位男士看到我在里面, 冈来开门,表情立感惊讶而尴尬,口中赶快不停的道歉, 匆匆离去。。。    我想当年我虽然穿了孕服装,戴着婚戒,一些中东学生,刚到美国, 是不懂这些习俗的。由此可以想见,我虽然快到临盆,身材还不是太臃肿。那时,医生给我的指示是:体重不能增加太多,不能超过约自己本身重量的22 磅。日子过得快,到了快过圣诞时,胎儿仍没有什么要来的消息,我想反正就要到产期了,一时嘴馋,竟然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了一个直径有八寸大的樱桃派(Cherry Pie) 说也奇怪,我从小不爱吃糖,长大后也从不喜欢吃甜食。但怀孕后期,居然爱吃甜点。那天吃完整个的“樱桃派”之后,虽心中稍有“罪恶感“,但也未觉得如何。  孰知,在下一周作检查时,我的体重竟然一个月内增加了八磅。当时医生就铁青了脸,告诉我说,如此下去,就没有人给我接生了。当然,这都应归之于我没有自己的产妇科医生,才受到苛责。 还好,我的体重在两三天就恢复了正常。圣诞节后,又过了差不多一星期,到12/28,我觉得自己有些腰酸, 想到是胎儿将临的征象。冈给医院打电话,对方叫产妇等等再看。到了晚饭过后,阵痛开始,且下腹疼痛加剧,当晚冈就将我送到密大医院的妇产科部门待产。 记得那天晚上很冷,外面是厚厚的白雪盖地,天上仍微微的飘着雪花。我打电话,惊动了居住在隔邻的桂生久芳, 他们夫妇二人在深夜,特别开车引导着我们,在大雪地上开去了医院。
12/28 夜住进医院 折腾了大半夜,第二天,胎儿又没了动静。我就想还是回家休息,等要生时再回医院, 这样可以省下一天的住院费。但是又想到胎儿已过了预产期一周,应该随时即可出世,乃又耐着性子在侯产室里等待。这样,竟等待了三十个小时。
我想送我进待产房(Labor Room)后的冈,一定在陪家属的候诊室(Waiting Room)也等得不耐烦。 那时他已通过博士预试,在准备写论文, 心情也较轻松。 他常在图书馆看书,于是就到图书馆,要去借“红楼梦”小说,以便排遣时间。他说他从来没有看过什么“古典小说”,也没有看过红楼梦,想到借此机会,好好地把这部名著看一遍。孰知在他借“红楼梦”时,图书馆员竟给了他一本“脂评本”的红楼梦。他拿到医院后才发现,这不是他要看的小说。但在待产房外的候诊室里,深夜人静,无事可做,只有耐着性子看借来的书。未料到,他越看越觉得对这本脂评本内的“脂砚斋“,产生了莫大的好奇与兴趣。为了找寻“脂砚“为何许人,此后竟然引导他走向了研究“红学“之路。
我在待产房里直等到12/29的深夜,阵痛不断,下腹下坠,坐立难安,难过万分。折腾了好几小时,一直到深夜,还没看到有医生来。直到最后,护士给我打了麻醉剂,送上手术台, 我在迷迷糊糊中已记不得接生医生是何许人, 是男是女。又过了好久,朦胧中,只听到婴儿的哭声,似很宏亮,房内好像有好几个人在走动。后来听到有护士或医生在耳边恭喜我说:“你生了个女孩儿,很健康,可爱! “。此后,我又像是睡着了,直到清晨,我睁开眼睛时,已住进产妇科的病房内。 同房间的室友正在喂婴儿吃奶, 可能婴儿太小,吃吃就入睡了,妈妈就不停的在呼唤。。。。。  。这对我都是种新的感受,做了母亲之后,才有的一种感觉。
女儿生在12/30清晨232 身长22 寸,体重只有六磅四盎司。但我自她出生后,几乎一整天没有看到她。问护士小姐,她们都说因我没有奶水,不能喂奶,得要等到母乳来时,才能把她推来吃奶。她现在婴儿室,喝一种糖水代替奶水,一旦母亲有奶水后,婴儿才可吃母乳。 我此时才注意到我病床上贴的接生医生是:Dr. E. E. Morey 生产了以后,他就没有什么责任了。以后有事,又是什么医生轮值,看什么医生。所以,我也无人可问,只能向护士请教。当时只希望自己能快些有奶水,这样不但对婴儿较好,对产妇自己身体恢复健康也有益。但我在产后,奶水迟迟不来,没有办法,第二天,我就自己戴着尿袋,慢慢走下床,走到走廊尽头的育婴室去看看女儿。初次见她,只看到她躺在一个椭圆形的小摇篮里,乌黑的头发,因为在哭,看不到眼睛大小,涨红的小脸上,竟然长了一对小酒窝。穿着一件白色长袖的婴儿上装,下面包了尿布, 两条瘦长的腿。 奇怪的是她有一条腿上套了一只白色的婴儿短袜,用一个大而粗的安全别针别在她的尿布上。问了护士,才知她夜里不停的啼哭,两只小脚也不停的用力蹬踹,两脚相互摩擦,致使脚髁骨皮肤被踢破流血,才给她穿上袜子。我再看一下她床边挂着的婴儿名牌上写的是:“CHAO,  Baby Girl ,  No name FUSSY baby,  FUSSY! “ 看到她哭得那么可怜,我想到可能她是因饥饿而哭。为此,我也为我的“无奶水“而自责。 第二天就坚持和小儿科医生说,我不要自己喂奶,一定要孩子吃Formula (奶粉)。因为我想,唯有如此,我才可以知道她一天能吃进多少,才不至于挨饿。那天正是1958年的除夕, 病房走廊内飘着庆祝新年的轻音乐,我们母女在密大医院就这样,迎接了1959年的到来。
记得我第二天, 1959 年元旦日,在走廊散步时,看到另一位亚裔女士,也在走廊上,带了尿袋,在散步。 当时东方人不多,所以我俩就寒暄起来,方知她和先生都是南洋来的侨生(1),在密大读书。她也是 12/30清晨生一男孩,名 David  她因为在怀孕初期,就有了自己特约的妇产科医生接生,因之,一切都很顺利。她只在医院住了两三天,家里请了专人照顾,就出院了。不过,以后因我俩同在一个医院生产,两个婴儿又同一天出世,他们以后, 由父母做主,就变为“小朋友“了。“情人节”的时候,大人们会代他俩互送卡片, 一直维持了很多年,也算在医院结缘的一段佳话。
女儿到了出生三天后,才有了名字,叫“冬妮”,就是冬天出生的女孩儿。英文名字是同音叫“Tonia”。生她的时候,我们虽是学生,经济状况不好, 家无恒产,又在异国。 但我们都觉得我应该在医院里多留几天,因为家里没人帮忙,在月子里劳动过度也不太好,如能在医院多留几天,等体力恢复好,婴儿也较容易带的时候回家, 虽多花了住院费,但还是值得的。因此,和医生商量,在医院共住了九天才出院回家。
刚开始的头几天,因多添了个婴儿,事情多添了不少,除了喂奶,每天要做婴儿吃的奶粉Formula, 一天要洗刷八个奶瓶,做了奶还要蒸,加以消毒,再放回冰箱,吃时再要加温,真是 有些手忙脚乱。睡眠不足,又不能休息。尤其是冬妮每天晚上不睡觉,哭声不止。我们又怕吵了楼上和旁边的邻居,所以 她一哭,我们就得起来安慰她。她一定要人抱着睡,看她睡着,刚一放回小床,立刻惊醒,又开始大哭。 这样,每夜冈要起来几趟,每回抱起她,嘴里数着数儿,要摇她三千次,她才能入睡。她白天睡大觉,但白天每四小时要喂次奶, 有时还得叫醒她,吃吃又睡着。 总之,在月子里,我俩都不得休息,又要为医院的接生,住院费用而伤神。
我们也曾打电话问小儿科医生,问怎样才可使婴儿夜间安睡,医生也不能给个具体的答复,只说:可能是小婴儿在医院育婴室里住太久了, 回家夜里太清静,而无法入眠。 我们两个人只好轮流夜里起来陪她。这样才过了一星期,有一天晚上,我起来给冬妮换尿布,突然发现满地是血,才知是自己流出的血,血流似无法关闭的水龙头。赶忙告诉冈,叫了医院救护车来,由救护人员抬我上车,匆匆送回医院看急诊, 就立即被送到楼上妇科手术台输血。可能当时我因失血太多,人有些昏迷。只记得我离家时,要带冬妮和我一起回医院,但医院说婴儿离开育婴室以后,不能再回去,而且Well Baby Clinic 也不收留出院返家的健康婴儿。依稀中我只记得冬妮在哭,也听冈在喊:”  你还哭,你还哭,你妈死了,我就把你扔进垃圾桶。。。。“。所以在我上了手术台时,心中一直在惦念仍在小床上不停啼哭的冬妮,不知道有谁可以崭代我们照看她。也许就是萦系在耳旁不停的婴儿哭声,下意识中,给了我无限求生的力量。
我上了手术台,心很不平静,脑中也很恍惚,只看到天花板上的大圆灯发着淡蓝而耀眼的亮光,满室都是灯,光亮有如白昼。我的四肢被绑在手术台上,周边围了不少医生和护士,我的双手及双脚都插上了输血管, 一起在给我输血。我只觉得冷,身体在打哆嗦。 护士给我压了四条毯子,仍觉得冷,冷, 冷。到事后,我方知那时我几乎没有脉搏,血压已然很低,人昏迷,且已近弥留状态。那晚,迷糊中,我似乎看到冈也在手术室,站在离手术台很远的角落,背对医生,护士,似乎在抹眼泪。。。。。 此后,我就没有了知觉。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,已是白天,我已然躺在紧急病例观察室(Intensive Care Unit) 的病床上。本以为“血崩”经手术缝合后, 住两天院即可出院回家。孰知在缝合后的第二天早上,我又发觉我床上的褥垫,又满是鲜血。 赶忙找护理人员,又将我二度推上手术台,再度输血,重新动手术再度缝合。就这样,我两次输血共输了六大瓶,一共3000 cc。后来才知道,致使我大出血的原因是接生时,医生可能不太知道东方人的体质, 手术草率,也许是胎盘没有整理干净,留在腹腔,才使得我重回医院, 受此折磨, 让我在“鬼门关”前徘徊了一番。
在我住院期间,我经济系的好友马逢华兄,就告诉了系里的同学们我在住院输血。当时,同学也都知道,冈和我来自台湾,半工半读,经济情况不是很富裕。很多热心的同学,朋友们就自动赶去密大医院血库,帮我捐血,如Hugh Patrick (2) , Martin David (3)…. .。他们的帮助,一直让我铭感于心, 多年未忘。当年,医院血库里的血,也是很贵的,好像一个品脱(Pint)要20美元。 后来马兄告诉我说,当时大概有二十多位同学给我捐过血,我输血的费用,在我出院时,医院就免我付账了。在我身体恢复后,很想向他们表示我的谢意,马兄曾建议我们给每位同学写一封虔诚的谢函,我想冈也亲身代我向他们致意了。
我第二次回到密大医院住院,又住了近九天。 家里的婴儿,冬妮,就拜托给住在同街上的黄棣,陆瑜夫妇帮我照料。她家有个小女儿,小熙,还不到两岁,那时已不用尿布了。他们自己生活已然很忙,但肯接受冈的请托,慨允帮忙照看冬妮几天,使我能在医院安心休养,此情令我万分感激。如今事过已然五十多年,但每当我想起安城的一切, 总会想起他们。小熙现已为人母,事业有成。但当年他母亲,陆瑜,因为照顾冬妮,而令小熙又重新多戴了半年多的尿布,每想起来,总会让我对陆瑜感到万分歉意。
我再度由医院回家后,把冬妮自陆阿姨处接回来, 她夜哭的毛病似好一些。 但每夜仍会起来二,三次。 我回家后,见了“血“就怕,所以不敢起床。主要的也是因在我第二次自密大医院手术回来后,就听说我一个在台大同班毕业的老同学,家居华盛顿, 在我生冬妮的前后,她进华盛顿当地医院生第二个孩子,因为生产时,血流不止,可能是“血崩”不治,竟死在手术台上(4)。我想到,我是第一次生产,又没有经验, 产后回家,对大流血的经历,仍心有余悸,感到惶恐。 所以,我在四十天的月子里,不敢起床,都是冈悉心照料一切。从冬妮的吃奶,到换尿布。再加上我们大人的饮食起居,买菜做饭,似也都由他一人包办, 也真是很难为他了。我想人生就是一种历练,不经过苦难,不会想到去克服。有一次,有人告诉冈说:婴儿夜哭的毛病可以有办法制止:就是在自己家大门口,贴一张字条儿,上写:“天皇皇,地皇皇,我家有个夜哭郎,过路君子念一遍,一觉睡到大天亮“。冈是个不信邪的人,但在无可奈何中,他真的就用了一张3 x 5 的卡片,写上了这几句话, 贴在门外。说也奇怪,过了几天,冬妮果真晚上就不再哭了。
一个半月以后,我们的生活方上了正轨。 只是家中多添了一个婴儿,琐事增加不少。我仍回到ELI办公室打工,兼教中文课。冈则开始写他的博士论文,他除去图书馆找论文的资料外,由于对红楼梦发生了兴趣,同时也大量阅读有关脂砚斋的资料, 后来竟在研究红学上,发表了不少篇有关红楼梦版本的文章。所以有人问我,冈从何时开始研究红学,我就会说大女儿多大,他研究红学就有多久。
我们自冬妮出生后,头一年都是两个人轮流在家照看她。冬妮真是很乖,吃饱,穿暖后,除了生病,发烧外,从不闹人。她乖巧,懂事, 很小就知道要帮大人做家事。她天生好动,一刻也闲不下来,像只活泼伶俐的小猴子,所以有时我们就叫她“大猴儿”。自会走路后,常常寸步不离。跟在我们身后帮忙,我们做什么,她也要做,嘴里还大声喊着:“猴儿会,猴儿会……” 冬妮的出生,给我们生活频添了无尽的欢乐。从此,她也带给了我们“为人父母“无限的骄傲与希望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4/20/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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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 

   (1)  David 的父母是George & Ann Wong  来自马来西亚。 我们同在密大读书。
离开安城后,他们也去别的地方做事。 后一直在西岸加州高科技方面创业,事业有成。 David 与冬妮中学似还有联系,后知他就读哈佛大学。 我们与我王氏夫妇虽相隔两地,不常见面,但每年都在圣诞卡上相互问候。 多年前,Ann 曾在圣诞卡上告知 David 在求学期间故去。 年纪轻轻就离开了人世,令父母心碎。
2Hugh Patrick,   密西根研究院毕业后,在耶鲁大学经济系教书。
3Martin David   在密大拿到博士后,到威斯康辛大学经济系任教,与冈
在同系教书,直至冈退休。
4)这位在华盛顿(Washington D.C.) 医院逝世的同学姓“吴”,在台大时,我们同就读法学院。她读商学系, 我读经济, 后又同在台湾银行任职。她在来美时,与台大学长及后来同事“顾”君结婚来美后定居华盛顿。我们到安城后,因课业较忙,,她相夫教子,我们就失了联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