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nday, April 7, 2013


    1957   -  1963        忆密大ELI   沈尧教授

1957年秋,我来美国已整两年,这是第三年的开始。我们仍住在 安城, 1107 Oakland Street 三楼,搬下到二楼的公寓。因 住居环境较舒适, 生活也已上轨道。 我不能再留恋我在台湾的银行工作,因为台银只给我“停薪留职”一年。我在1955年夏出国, 1956年秋,台银已不再保留我的工作,所以我只有“死心蹋地”的安心在美读书, 作半工半读的心理准备。人真是个能适应环境的动物,说也奇怪,在我定下心来以后,日子反而觉得过得飞快。
在远东系帮沈教授教中文课,本来只教一年级中文课。但到了1957年秋,一年级的学生,升到了二年级,也有二年级的“中文课”了。 所以,我同时也帮沈教授兼教二年级中文。不过钟点不如一年级多,有时班上的人少,我们上课时,如天气好,应学生们的请求,我们会到文学院大楼(Angel Hall) 外的草坪上课, 真觉得上课是一种享受,因之我也交了一些洋朋友。
提到帮沈教授教中文,主要的原因是沈尧教书任务是在ELI (English Language Institute)。在远东系是兼教中文会话。 当年密西根大学的英语进修班是全国驰名的。密大和美国政府,及国会图书馆。。。都有合作计划。自1941年,由 Dr. Charles Fries 开始创立,也是美国的首创。 当时是为针对南美的学人,进修英语而设立的。  那时有很多南美来的学理工的学者,科学家,医生  。。。到了美国后,语言有困难,在短期内帮助他们解决生活上,及学习上的困境。 慢慢的从南美来的学习的人越来越多。 到了1946年,由Dr. Robert Lado 接手,并扩张到全球招生。在密大研究院行政大楼(Rackham Building)主办了“Teaching English as a Foreign Language” 课程,  除此外,二战后,美国政府在各国留学生,来美进修时,在当地美国大使馆办签证前,有英文考试测验,用的试题就是由密大策划,密西根大学ELI的英文考题。此考题有好几套(如:A.  B. C套。。。.) 。 分送给当地使馆,由使馆人员分别轮替测验考生,以免考生作弊。我记得在我1955年去台北美国大使馆办出国手续,考英文时用的就是类似的试卷。 直到我进了ELI 做临时工,觉得这些考卷“似曾相识”,特别眼熟。
ELI 有两个主修大纲(Program, 学生可以申请入读。 一个是以密集式的教学法 学英语(Intensive Courses, 从周一到周五,一个星期上五天课,每天上课七,八小时。 课业结束后,发给证书,很多的人拿到证书后,就可以回国教简单的英文了。不过,这不是 ELI 的主要目地。其主要的作用是:给一些要进研究院的学生增加听力和口语上的训练, 使他们在结业后,可以顺利的进研究院上课。我进去做事的那年,中东一带的国家送来不少如伊朗,科威特(Kuwit…..进修英语的学生,他们都是因油致富,受美援资助,由政府遣送来美的富家子弟,在ELI 里和南美,中美洲来的形成两大不同的学生团体。
另一个是 TTP (Teacher Training Program) 是帮助来自世界各国的英语教师们来美进修。除了教学方法外,主要的也是增加他们的口语练习,及听力和发音。 学生们的英语程度较高,在就读完TTP 课程后,也会发给毕业证明书。从各国来密大ELI 就读TTP的学生们, 年岁都比较大, 因为很多都是在自己国内教了很多年书的人了。
我在ELI  打工,就是由沈尧教授介绍的。在里面单独帮各国考生考英文,试卷都是现成的,学生考完,就按固定的答案给他们打分数,看看该生是否可以直接选课,或是要读 English Intensive Course  Program 工作还算轻松。 当时的ELI 办公室不是很大,除了 Dr.  Lado  外,主要的事务是由他的秘书 Miss June Shoup 代理, 我就是由Shoup 雇用的。 办公室有好几位办行政的打字员,管理各国学生来申请入学,分寄申请表格及入学许可通知书。 有几位管行政策划的男士,如Mr. Luther…. 等等。 因我只是半工半读的临时工,与他们没有什么往来,一切只向June Shoup 报告即可。沈尧是教授,他们每个人都会有个小办公室,除非有事找 Dr. Lado ,  不常到办公室来。 倒是学生们常常川流不息的来办公室找人帮忙。各色人种都有,男男女女,操着各种语言,办公室内,从早到晚,似乎都很热闹。我在这里认识了不少国外来的学生。每年在圣诞节时,也分到不少世界各国的邮票(学生的申请信上贴的邮票,每年有不少信件来往,积压太多时就在圣诞前后,清理一次), 那时我们办公室的人,都企盼能分到些好看,和奇特的外国邮票, 也是一大乐趣。
沈尧教授是从中国来的。她在 三十年代,从北平燕京大学英语系毕业,后来美留学,到美国大学读英文及语言学。在密西根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后,留在密大教书。 她说曾选过Charles Fries 教授的课,对他很崇拜。我想可能是因Fries 教授的关系,她才留在密大。 我在1955 年来到密大时,沈尧已在密大教了很多年书, 而且已然是正教授了。
她在远东系兼教中文课,那时,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后,学中文还不是很热门,所以学生也不是很多, 系中只有她一个中国人。当时远东系主任是日本人,Prof. Yamagiwa .(他在密大是终身教职的主管) 这位日本教授和沈尧的关系不是很融洽,两个人时常在开会时意见不合, 会起冲突。所以,沈尧在ELI 安排的课程较多。 她也是ELI 的名牌教授。我常听Dr. Lado 说:沈尧的英文发音,比英国人,美国人都“正确”,在英文上的造诣比一般英文教授都高。她每年在语言学上发表的论文及著作,也是很多的。因之我对她很敬佩,也很仰慕。
在密大的留学生中,或是在早期自中国来的老留学生,后在美国就业的人士中,很多人都知道沈教授。但是多年来,大家虽然都在安城,但互不来往。 因为沈尧是“不与中国人打交道“的,与她来往的人都是“洋人”。 中国朋友一提到她,都会觉得她是位“怪人“。我到后来和她比较熟悉时,才听她提起,中国人是非多,
所以不想搅进是非圈。 我在刚来到密大,有时在校园看到过她,但没人介绍,也不知她是何许人。只看到她有张圆圆的脸,带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,未婚单身, 年约四十左右,一头直直,左边旁分,剪至齐耳的黑发。  不擦脂粉,身穿一袭没有腰身中式旗袍, 不苟言笑,人看来很严肃。 直到我转进了英语进修班,才知道她就是鼎鼎大名的沈尧教授。我没有直接受教於她,只是在结业的时候,教师们选我做学生代表致词,后来我就婉谢了。 沈尧知道这件事,还说我应该代表中国人演讲,这应该是件光荣的事。也许,从此事以后,她就对我有了印象, 在隔年的秋季学期开始,她才找我去帮她教中文。
刚开始接触沈教授时,我是很惶恐的。因为人们给了我“先入为主”的概念,觉得她是“怪人”,自己一定要兢兢业业地把书教好,不要触犯了她。 还好,在密大几年下来,我们都算相安无事。 不过有件一直不能使我忘怀的事是:沈尧以一个教授之尊,竟然对我一个小辈学生“撒谎”,信用丧失,使我对她的尊敬大大的打了折扣。  不过也就是因为那次事件,她后来对我另眼看待,常常说我和她很有“缘”,以后要做“好朋友”。
事情刚开始是因为她要让我为她打一封文件,我和她说,我的打字不灵,完全是“闭门造车”,自修而成的。我也提到我出国时,打的申请信和成绩单都是委托别人代办的。我想她还以为我说的是“客气”话,不以为意。 1957年春,第二学期开始不久,有一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我,希望我能立刻到她的办公室去一趟, 她说她有个急件要打出来,可是她自己连打字机键盘上的“Key” 都不认识,不会打字,无从下手。要我无论如何,给他帮忙打出来。我虽然再度向她表明,我的打字功夫,真是不成。但她坚持一定要我去试试。 没有办法,我就答应她尽我可能,打打看。当晚, 来不及准备第二天的课业,就匆匆的离家走到Rachkam Building  沈尧楼下的办公室。 刚进门,看到沈教授已经坐在她大书桌前方,放着的打字机小桌前并排放着两张椅子上。我进去后,她叫我坐下。我就坐在打字机前,她就坐在我的右边,要看着我打字。我记得他要我打的东西有三四页,密密麻麻的字。我就和沈尧说,我怕打不好,请她多包涵。她说:不要紧,慢慢儿来  就这样,我坐在打字机前,慢慢儿的敲着键盘,心里紧张得很,因为她就坐在我的旁边在监督我。越紧张,打错的地方越多。此时,大概过了有十多分钟。 我想沈尧一定看出我的打字真是不灵,她也感到不耐烦了,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说:“你让开,看我来!“。就把她的椅子拉过来,把文件摆好,双手十指似快速弹琴一样,飞舞在打字机的键盘上。 我此时坐在她的身旁, 脑子里一片空白,但心中又似千回百转,无数的念头一下子都涌向心头。我想当时我似乎要流眼泪,但我又一定强忍不让眼泪掉下来。。。 我想到,我的好心,被欺骗。。。  她纵然是我的“上司”,但也不该欺骗我, 她说连打字机上的键盘都不会用,居然找来我,看我的笑话。
此时,我立刻“抨!”的站起来,连珠炮似的。。。和她说:“沈教授,你是个教授,但你为什么讲假话?你说你连“Key” 都找不到,你居然打得这么好,让我怎么能再相信你?。。。。 我想到沈尧可能也在专心的打字,没有意识到我会突然地跳起来。 她赶快停下来,要说话,我看到此时的她,也是脸涨得通红,金丝眼镜下,两颊的肉似在跳动。。。 我想当时我是有些冲动,没有等她开口,我就接着和她说: “我很抱歉,你找我来是帮你教中文,做你的助教。 如果你要找个
助教兼打字员的人,那我让你失望了!“说着我就要起身,离开她的办公室回家。沈尧到底是年岁比我大得多,又有这么多年的处世经验。看我要走,她赶快把我拉住说:“不要急,喝点儿水。。。。“然后他就回身在她的热水瓶里倒了杯白开水,放在我面前叫我喝水。。。并笑着说: “。。消消气“。我不知那天我是怎么走回家的,也没有想以后“丢了饭碗”要怎么办。我只是想到这样被人玩弄,心中不平。
也许真如沈尧说的:“我们有缘”。 这次事件以后,她仍是每周给我打两次电话,谈的都是教课事,再也没谈过“打字”的事了。有时见到她,和她聊几句,她总是说: “ 我喜欢你的个性。。。我们是好朋友“。
沈尧是没什么中国朋友的。在我1956年跟她一起共事,她都很照顾我。直到1962年,她因与远东系主任Dr. Yamagiwa 闹意见,不欢而散。 她去了别的地方做研究,算是休假。我就被Yamagiwa 留下,给以“讲师”名义,替代沈尧教完她在密大教中文的最后一学期。
这以后,沈尧离开美国大陆,被请到夏威夷大学的语言系教书。她在那里教了很多年英文,并作研究, 也发表了很多有重量的文章。 她不常到美国大陆,如果来,她会写信告诉我,我总会请她来家,给她包顿饺子吃。不过,后来听夏大东西中心(East and West Center) 的人说,沈尧到了晚年, 对研究宗教,灵魂,很感兴趣。 在这方面,也写过不少文章,她也曾将影印的短文寄给我看过。因为谈的内容,都很深奥,我不太能理解,以后她也就不寄了。
我和沈尧在1980年后,因为我和外子冈在台湾,美国两地跑,就和她失去了联系。有一年路过夏威夷,到了火奴鲁鲁,要去东西文化中心打听沈尧的地址,想去看望她。带我们参观的朋友告诉我们说,沈尧教授已不在人世了。 因为她研究灵魂一类的学科,可能有些“走火入魔”,她常说在她的房间里,可以看到“黑鬼”“白鬼”。。 她常和他们对话。 此后不久,沈尧就在她住的楼房,跳楼自杀了。我与沈尧可说是 “亦师亦友”的相交了近三十年,承她厚爱, 给了我一个在密大教书的机会,也让我能在密大ELI  打工, 就算是她唯一的“中国朋友”吧。
2011年夏,为了带女儿看看她们的出生地,我们返回安城(Ann Arbor, Michigan) 旧地重游。暌隔了四十多年,密大的校园依旧是我所熟悉的校园,虽然很多的建筑改观了,也盖了不少新楼。 但 Michigan Union ,  Michigan League, Law School  内的老建筑都还在。 过去我教中文时的教室依旧。Angel Hall 外的草坪依然翠绿,只是原 Rackhan Building 里办公的ELI  有了自己的办公大楼,而且课程 及教学都有了很大的改变。在我重访密大研究院行政大楼时,已近黄昏。站在Rackham Building 前的石阶上,远望西天彩霞,好像冥冥中又看到梳着短发,穿着黑色短袖旗袍的的沈尧教授,遥遥的在向我挥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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